秋天的傍晚，天，阴阴沉沉地。很细很细的雨，不留意的话，几乎感觉不到。古襄阳汉江江堤上，平日里这时候熙熙攘攘人群不知道都去到了哪里。偶尔有一个，也是行色匆匆，赶集似的，毫无驻足的意思。我走得有点累了，独自坐在堤边的石凳上，颇有些流连……

　　忽然，传来一声狗叫。循声望去，不远处，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妇，抱着她的白色的宠物狗，伫立江边，凝视匆匆东去的江水，正在想着她的心思。她怀中小狗的头，正对着我。好一只漂亮的小狗！应该是一只大白熊犬。据说，这种犬，是由古罗马人带到西班牙的，考古，证明3800年以前，就有了它的祖先！它的头，呈楔形，顶部略圆。毛发纯白，柔软飘逸。双耳下垂，紧贴头部。双眼明亮，清彻虔诚。是当今最有力量的犬种之一。它适应性强，充满自信，温和友善，沉着耐心，敢于担当，忠诚勇敢，深得爱狗人的喜欢。狗，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可怜又可爱，不由得令我想起我曾经养过的、黑色的土狗“老五”来……

　　如今，我己变成一个喜欢狗，而并不养狗的人。因为，狗，太通人性了。养狗容易送别难。三十多年前，我的那个“老五”的离去，曾经留给我深深的伤痛……

　　小时候，家里很穷。队上上百户人家，按穷排名的话，我家至少排在季军的前面！吃的，主打是红署，南瓜，黄荆条叶子。稀有地吃一回白米饭、纯面锅铁馍，根本不用下饭的菜，一口气就能吃完，还要回味几天！这种家境下，我家中那条黑色的土狗，自然地，也要跟着受罪了！因为我排行老四，又是老幺，我就给土狗取了个不太讲究的名字一一“老五”。叫久了，它也就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个名字！

　　“老五”很瘦，在我幼小的心里，常常奇怪，它为什么紧也长不大！小学和初中的学校，要走六、七里山路。穷人，没有钟表，更没有什么早餐的概念。约莫七点半，“小五”就会准时来掀我的被子，喊我起床！喊一遍我懒得理它，它就再喊。我终于起床了，它总是很高兴，围着我转圈圈。这时，它还会欢快地摆起自己可爱的小尾巴，好似幼儿园的娃娃得到了老师的表扬！那个年代，生活节奏慢多了。七点的7点多，大山还不想完全苏醒。山里，还非常安静。我背起哥哥们用旧的、破烂的书布袋，快步来到门前堰塘的漂板上！天空，有点灰，蓝蓝的。清雾，有点湿，濛濛的。塘水，嫚着气，渺渺的。我爽朗地蹲下身，用两只小手捧一份清水，洗把脸，再扬起脖子，“呱呱哒哒”地用清水嗽个口，顺路到菜园子摸条黄瓜，边啃边上学去了！狗，跟着我，不离半步。它，骑门槛站着，用目光，把我送进那看不见天空的树林子，直到消失在林间山路的尽头……

　　吃的差，狗很瘦。尽管有很长的毛遮着，仍然能明显地看见它突起的肋骨。屁股上没有肉，两块股骨高高地翘起，正好与那个尾巴根子，构成个标准的等腰三角形。我们塆子住着的另几户人家，家家都比我家富有。隔壁那家，五个儿子，三个儿子参军有了工作。大儿子，在部队学了厨师，转业到随县一个单位食堂上班，半边户。每到星期天，都能听见他家枮板子上挆肉的声音山响、山响，总挆得我心潮翻滚，心烦意乱，浮想联翩，垂涎欲滴！但我们家，却总是冷秋冷秋的。甚至是，放学回到家，兴冲冲地掀开锅盖，锅却还是凉的，里面什么也没有！人要面子，狗，还是讲本性的。听到那挆肉的声音，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寻声而去守在他们家厨房门口。那渴望的眼神，紧紧盯着那枮板上的肉和骨头。时间久了，那挆肉的人，想必也很难为情。何况这狗，平时，也顺便看过自家的门。咬咬牙，有时也会丢给它一根猪骨头。这时，狗非常快乐，含着骨头，扭头就跑了回来，钻进我的胯下，晃着尾巴，却并不啃。我摸它，头不动，只眨眼。我试探地问：别人家有好吃的，跟着我，遭罪。要不，把你过继给他们家算了？狗，并不理我，装作没听见，还显出一脸的委屈和不高兴。我只好说：跟你说着玩的！别当真！“老五”是我的亲兄弟！再苦，我们也要相依为命在一起！吃吧！你把门有功，这是别人奖励给你的！我不要！这时候，狗，才高兴地另找一个僻静的角落，享受它的美味去了！

　　“小五”看门的功夫，真是让我叹服！虽然，家中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小五”始终一丝不苟地履行着它的职责。一天，我一个不常走动的亲戚来了，家里没人，门并没锁。“小五”左突又冲，硬是不让他进门。没得办法，他只有远远地坐在土坎子上，等待着主人回来。当然，事后，客人并无责备，反而对“小五”的敬业精神大加赞扬！

　　“小五”认人的天性，更是让我惊叹！我观察，“小五”对穿着讲究、头发理顺的来人，相对温和；对四个蔸蔸、挂支钢笔的人，少有使狠。但对穿得差的，特别是裤腿高一个、低一个，裤子上还沾些泥巴的人，则异常誓惕。如果你鞋子破了，露个脚指头，则更要小心！小时候，经常看见有老人为了给孙子弄点学费，挑着两个藤条浅边圆筐子，里面装些针啦、线啦等一些并不值钱日用品，到一家一户门口转。草帽下，手里拿个巴掌大的拔浪鼓，用老手快速而匀速地左右转着，顿时，清脆的鼓声“嘣嘣”作响，又好听，又新奇，又上心。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开始叫他们“货浪子”！走到塆子正中间的场子上，老人放下挑子，收起小鼓，打开折叠小凳，一坐，在家的老人、小孩，就自动围上来了！他们买针线是舍不得用钱的，大都是用平时积攒了很久的物品换。物品主要有：晒干的乌龟壳子、老鳖壳子、蜈蚣、杏仁等，还有不能再补的锈锅，挤成薄片的牙膏皮子。急了，只一个瘦小鸡旦也可以换货成交！一次，一个货浪子来了，那天，塆子在家的人少，“小五”显得特别凶狠，生怕他是来偷东西的人！不是嘛，你看他，还挑着装东西的担子哩！“小五”??地叫着，还不断地朝老人伏冲。老人一个Liang怆，摔倒了！挑子里的东西，咣咣当当滚落了一地。几十年了，每每想起这件事来，对那摔倒的老人，总感到非常的愧疚！现在，终于有了赔偿能力，却不知老人流浪到了哪里！回到家，对“小五”的过失非常生气，我顺手抄起一个棒槌，举得高高的。“小五”并不逃走。看着“小五”可怜地、委屈地、湿润的望着我的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我的心，立刻软了！是啊，“小五”错在哪里呀？它好像并没有错呀！棒槌，最终没有落下……

　　不久，我要到更远的地方去读书了。“小五”硬是知道我的心思。它依依不舍地，把我送到远处的山岗上，它高兴而又失落地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肯回去。走远了，和“小五”日厮夜守的日子，愈来愈少了。一个周末，回家拿菜，却怎么也找不见“小五”。父亲说，不知道什么原因，“小五”被别人打断了后面两条腿，卧在厕所后边的那个土坑边。我的心，一阵剧痛！我毫不犹豫地端起家里为我准备的饭菜，去看“小五”！孤独的、受伤的“小五”，顽强地支着两条前腿，面向我家门的方向。我试了几次，想扶它站起来。但它并没有配合。仿佛说：谢谢了！我已试过多少回了，不行了，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我把“小五”的头小心地揽在怀里，把饭菜端到它的嘴边。这可是“小五”来到我家以来，我给它准备的最好的一顿饭菜！“小五”缓缓地抬起头，感激地望着我的泪眼，摇摇头，泪水一下滚落了出来……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的、让我永远刻骨铭心的、动物的泪水……它似乎很想给我说句什么话，我明白，但又不想明白……

　　下一次，我回家看“小五”，它已经不在了！父亲说忧伤的说，“小五”在咱家几年，尽是吃的苦，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我们欠它的！它灵气，通人性。家再穷，不嫌气。它不能吃东西了，却还坚持那么久，好像就是非要等你回来，再看你一眼。你去学校那天晩上，它就不在了……

　　不知不觉中，秋雨，已经下大了！抬起头，不远处，那少妇和她的小狗早已经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我慢慢地立起身，向前走去……

　　任秋雨夹着眼泪流吧！反正天黑了，没有人会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