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爱她就像拳击手爱蝴蝶，歌唱家爱沉寂，强盗爱上了村里的小学老师，他说他爱她就像屠夫爱上小牛犊那惊惧的眼神，闪电爱上了屋顶的宁静。——米兰·昆德拉《生活在别处》

　　齐灿从我口袋里抽出皮夹时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没有察觉到自己咬着牙坚守了五年的秘密将要暴露在这热烈的灯光下，还抬头看着昂贵的价目表问他要喝什么饮料。

　　“……美式咖啡吧……要多奶多糖！”

　　服务员打好单子望向我，我习惯性地摸向口袋，却听到齐灿在身后惊呼一声，吓得我急忙回头。

　　只见齐灿已经从我的皮夹里抽出了那张被我剪的变了形的照片，并且用他的公鸭嗓喊道，“姑娘，你这藏得什么呀？”

　　那一刻，所有人齐刷刷地向齐灿的手上看去。那一刻，我像个怀揣了赃物被捉现行的小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们鄙夷的视线里。我仿佛听到班里那些正交换着眼神儿的女生内心的独白。“她以前不是特别骄傲么，从来不跟风赶浪头，怎么也会喜欢他？”“啧啧，藏得可真好，得多少年了啊……”“竟然被自己的男票戳了轮胎，呵呵。”

　　自尊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捡了却怕暴露自己。这样绝望的境地，让我感到多活一刻都是对自己的一种羞辱。

　　我知道他看到了，虽然我及时从齐灿手里抢回了照片牢牢地攥在手里。可我就是知道，他看到了，那照片的内容。

　　我看不懂他瞬息万变地脸，他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也没有厌恶的情绪。眼里的怜悯一闪而过，他曾经也用这种眼神儿看过街边瘸了腿的流浪狗，难道……我现在可怜地像条狗吗？最后拨开那一层层的迷雾后，我终于看清楚了，停留在他脸上的竟然是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

　　关于我喜欢他这件事，他最后的定论竟然是，理所当然？

　　他最后的眼神像一桶冷水自上而下，浇灭了我最后硬撑下来的尊严。这么多年来明明是我被偷走了最珍贵的情感，可现在的我却只能像个小偷一样狼狈地离开。

　　想不到，这个令我辗转难眠了大半个月的同学聚会，竟然是以这种让我永生难忘的方式草草告终。

　　我该怪齐灿吗？要不是因为他，这件事也不会被捅出来。那或许此刻，我还能和他若无其事地吹着这些年来我连标点符号都精心编排过的牛逼吧。可是如果不是我自己把照片剪下来放在皮夹里，又怎么会被齐灿抠出来呢。说到底，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的孽。

　　“姑娘，你慢点走嗨！我都跟不上了！”

　　齐灿从身后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竟然还敢跟我若无其事地说话，这男的脑子里兑的是84消毒水吧！我像是被点着了的炸弹彻底炸毛了。

　　失去理智的我管不得路人的眼光，口不择言地吼道，“给老子滚蛋！”

　　他被我的一股蛮劲儿推倒在花坛边撞上了腰，疼地哇哇直叫。

　　“嘿，你有必要吗？你是喜欢一个人，是件多美好的事儿呀！干嘛搞得像杀人放火似的藏着掖着见不得人呢？”他张牙咧嘴地揉着腰，“你没听过吗，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我这是在帮你呀！”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吧？说什么假装男朋友给我充场面，结果在我背后捅了这么大一刀，齐灿，你也真是够狠的！”我擦了擦脸颊激愤的泪，“活该你被老爸斩了信用卡，你活该被赶出家门儿！你个丧门星！认识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给我滚——”

　　“喂！姑娘！你说过分了啊！”被我戳中软肋的齐灿终于不满地嚷了起来，声音也抬高了好几分贝，“打人还不打脸呢，你少拿我家事儿出来说事儿啊你，不然你就真的没救了你知道吗？”

　　“赶紧给我滚！趁我现在还没到杀人的份儿上，赶紧滚！——”

　　我用尽全力吼出最后一句，这对我来说太简单了。从小被我妈灌输着“输人不输阵”思想的我，就算是和对方吵架吵到词穷，我也一定要以气势取胜。然而这一局，我又赢了。

　　如果此刻你正站在上帝的视角俯视这条街，你会发现在这条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有一个大气都喘不过来的疯婆子和一个“肾亏”的专业败家二十年的倒霉蛋正精疲力竭地对峙着。准确地说来，应该是我，单方面地对峙着。

　　齐灿努力平复着自己地情绪，无奈地看着像个地下党一样宁死不屈的我。

　　“起码，我让你看清了一些人一些事，不是吗？你其实心里比我清楚……”

　　所以……一定要这么残酷吗？

　　是的，自从得知这场同学聚会后，我就会时不时想象着和他久别重逢的情景，我该跟他说些什么好呢？甚至聚会的前一天晚上，在自己的衣橱里倒腾到半夜，为如何焕然一新地出现在他面前绞尽脑汁。

　　“不如你回炉重造吧。”

　　这是齐灿鄙视了我一百八十遍之后给我的良心建议。

　　“……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人会变得很可悲的。”齐灿沉默了片刻，声线突然变得特别沉稳，“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样。”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塞到我伸出去让他滚蛋的那只手里，然后留给我一个看起来特别可怜巴巴的背影。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大话西游》里最后的台词，“你看那个人，好奇怪哦，像一条狗。”

　　“每个人都是自己世界里一条孤独的狗。”

　　这是我在个人主页对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做的最后陈词，祝晚安。